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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在地产的黄金时代里，孙宏斌与王石是“死对头”，常有对垒，但孙常常是输家。

　　如今，王石走的是下山的路，戴着假发，卖着燕窝，在段永平面前坦陈自己的失败，多年前那个小鸟依人、满眼星星的田朴珺女士，在这下山路上，对王石已不再仰视。

　　相比之下，孙宏斌和他的融创，则已从那场灾难中幸存。更准确地说，融创成了本轮地产危机中，第一家完成境内外债务全部重组的大型房企。

　　去年末公开露面的他，甚至还胖了不少。在一个体重和债务压力呈反比的行业，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说明问题了。

　　在冯仑眼里，王石和孙宏斌都属于老一代企业家，他们习惯于先懂江湖，后懂商务，最后学习技术；现在创业者是倒过来，先懂技术，后懂商务，最后迷失在江湖。

　　放在王石和孙宏斌身上，他们都深谙江湖规矩，都依托江湖规矩崛起，又都在周期变化里不知所措，最终迷失在江湖。他们既有老一代的特点，也有新一代的迷惘。

　　有人说他们是“未来的中国人”，但若站在今天回望过去，他们又何尝不是一个过往时代的隐秘注脚。

　　而之前那个阶段，看上去乏善可陈，只因江湖有江湖的规矩，更有江湖的无可奈何，这种无可奈何，造就了那个时代的企业家。

　　数年前，还在仰望的田朴珺曾如此形容王石：“不是一个今天的中国人，也许是一个未来的中国人。”

　　在田小姐眼里，未来中国人讲究自己能给世界留下什么，对王石而言，他想留下的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企业家品格。

　　他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，他和他的万科被视为企业品格的标杆，不只是因为那句著名的“万科不行贿”，更是由于1988年放弃原始股时的大义，人们在他身上看到了区别于贪欲和原罪的，人格的高洁。

　　这种大义在此后数十年里被不断强化，人们从未在任何形式的财富榜里见过王石，他出现在珠峰峰顶，狼狈又瘦削，身后有国旗飘扬，和他口中“不被黄金束缚的翅膀。”

　　“和后边的创业者比，他个人财富肯定不如这些人多，但他换来的是自由。”冯仑曾如此评价。

　　王石似乎也更认可自由的分量，在他反复输出的金钱观里，他总喜欢用“如果”自证：如果没有放弃万科股权，自己不可能两次登顶珠峰，不可能留学哈佛，更不可能拥有“很多人不可理解，甚至不可相信”的，“非常非常精彩”的过去十年。

　　人类总喜欢用各种方式拥护自己的选择，但站在当前回望，王石彼时的放手，真的是用锋利的眼光穿透时间的雾霭，看到了一个以和为贵、互利共赢的中国商界的未来吗？

　　“王石虽然是一位勇士，但是不敢和现实与传统文化发生正面冲突，这是令人遗憾的。”

　　中国数千年对商人阶层压迫的传统，普通人对不义之财的无端联想和厌恶，让那一代企业家“害怕拿钱”，身上有着父辈光环的王石，更是如此。

　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：“我们受的教育、当时的约束、本身的改制，对钱的态度是：不敢要的。”

　　这是王石身上沉重的负担。在大国改革的众生相里，他的位置早就注定位居前列——邓公第一次南巡，登上深圳国贸大厦楼顶，楼下，一个刚过33岁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经过，机遇像闪电划过夜空。

　　这样的定位让他很难从心所欲，人们可以忽视他的暴脾气，可以忽略他的“不接地气”——喜欢吃西餐、日料而极少撸串；听音乐剧、歌剧而不看电影；更喜欢打桥牌而不是打麻将。

　　唯独不能忽视他沾染原罪，即便某些商业选择根本不必上升至如此高度，即便追求品格的完美无瑕可能留下无穷隐患：股权分散的万科，日后成为各路野蛮人觊觎的对象。

　　但这是王石之所以成为王石的底线，他像深圳湾畔那些嶙峋怪石，被改革开放的时代巨浪冲刷雕刻，日复一日，没人记得他最初的棱角，只需要他成为齐整海岸线的一部分。

　　孙宏斌也是如此，尽管他一开始不在那幅时代巨像前列，他出生在山西临猗一个贫困家庭，本就一无所有，历来信奉人生是场豪赌。

　　1994年，王石是“君万之争”里的主角，而在聚光灯之外，孙宏斌刚刚出狱。

　　5年前，他还是中国最大电脑公司联想最年轻的管理干部，离接班人之位只有一步之遥，却因为猜疑和忌惮，被曾经万分赏识的柳传志用子虚乌有的“挪用公款罪”送进监狱。从天堂到地狱，从巅峰到低谷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，不到40岁的孙宏斌已经尝遍。

　　出狱后的孙宏斌，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与柳传志鱼死网破，而是握手言和。前程被毁的深仇，就在一个握手和一个微笑里，烟消云散。

　　孙柳之化干戈为玉帛，至今仍是一段佳话，在讲究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商业丛林里，这是他留下的精神财富。

　　问题是，这个尚未到到不惑之年的年轻人，面对仇敌之时，哪来如此深厚的肚量？

　　“如果想不开，我出来以后拎着刀子就把柳传志给宰了。但是你拎着刀子，谁也不敢跟你打交道了，你这一辈子就永远没戏了。但如果你把这件事划得开的话，还有什么事能划不开呢？所以你必须划得开。”

　　言下之意，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，孙宏斌只能打碎委屈往肚里吞，与柳传志一笑泯恩仇，才能把路走宽。

　　只因在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。要想混出点名堂，就得遵守“多个朋友多条路”的古老道理。

　　发现了吗？他们由于流传至今的精神品格，被视为未来的中国人，而这些精神品格的源头，却是商业江湖传承至今的古老规矩和道理。

　　与其说他们来自未来，不如说他们在这些旧规则的打磨之下，把自己嵌入了一个模子，在如今早已血雨腥风的商业江湖，这样的模子并不多见。

　　人类总喜欢用各种方式拥护自己的选择，王石说自己像《老人与海》里粗犷坚韧的老船长，“胡子拉碴、饱经风霜、每条皱纹都有一道经历”。

　　在海明威那部著名小说里，饥肠辘辘的老船长捕到了一条大马哈鱼，血迹引来了成群的鲨鱼，船长与它们殊死搏斗，并以此告诉世人：一个人可以被毁灭，但不能被打败。

　　故事的最后，精疲力尽的老船长回到家乡，大马哈鱼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，就像晚年的王石，苦心经营的企业品格摇摇欲坠，不被金钱所累的翅膀，也在卖燕窝的直播间里耷拉了下来。

　　结局充满讽刺意味，将企业品格置于首位，与人性的贪婪对垒了大半辈子的掌舵者，最后却与在地产风暴里折戟沉沙的失败者们无异。

　　在一个泥沙俱下的行业，放任企业野蛮生长是容易的，而约束其生长方向，规定其生长速度甚至生长样貌，则难于登天。

　　王石希望自己的企业，有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精神品格，他是如此在意精神层面的满足，以至于万科甚至因此流传着一个经典玩笑：某《万科周刊》总编调往武汉当老总，得知王石对工作不满，特意在他视察前安排人等候，等王石到了就一拥而上，找他签名要合影，这样王石就忘记批评他了。

　　段子归段子。在万科，王石是典型的“少数派”，早在中国房地产挖个坑都能赚钱的2002年，王石登乞力马扎罗时发现，山顶一片雪花都没有。

　　他就此决意推动住宅产业化，改善全球变暖，支持者寥寥，各地迫于董事长威势，会拿出一栋楼做面子工程。

　　这只是王石治下万科的冰山一角。事实上，不管是拿地、做项目还是用人，王石事必躬亲，把自己的风格融入了万科的骨血。

　　结果主义地看，这并非一件好事。王石从未真正退休，在他的预期里，万科只是他诸多作品之一，但实际上，万科的一举一动，一呼一吸，仍与王石紧密相关，与他牢牢绑定。

　　本质上讲，王石对抗的不是企业由盛转衰的自然规律，而是想用自己的规矩，对抗整个地产行业，甚至商业世界的运行规则。

　　在某次直播遇阻的内部会议上，七十岁的王石没有了年轻时的恣意暴怒，只是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
　　他在收购绿城的合同里，甚至没有违约的惩罚性条款，只因“宋卫平把他当兄弟”；他“与子同袍”的对象是贾跃亭，笃信对乐视的投资不会打水漂，因为“贾跃亭是有企业家精神的”。

　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地产圈形成了“八方有难，孙宏斌支援”的风景：泛海国际、海航、彰泰、环球会展，甚至李嘉诚的项目，都曾出现在孙宏斌的酒桌上。

　　有人曾问孙宏斌，如此丰富的并购线索从何而来？孙宏斌回答道：多数都是有人来找我的。

　　如果说王石经营的是企业品格，那么孙宏斌苦心搭建的，就是自己在行业圈子里的口碑。他俨然延伸了中国投资的新轮次：A轮、B轮、C轮......孙宏斌轮，又名“上帝轮”。

　　只是这些投资，结尾都不美妙。背叛、血亏、闹剧......世界以痛吻我，我却报之以歌。在兄弟面前纯真善良的孙宏斌，怕是连泰戈尔看了也要大呼感动。

　　而所有行为都有其惯性，这种惯性会推动人不断在既定轨道上前进，在这个过程中，理智被逐渐消磨殆尽。

　　2019年，270家地产商破产，危机当前，孙宏斌常读的《华尔街日报》和《》没能拯救他，弟弟发出的警告信号同样被抛在了角落。那年孙宏斌豪掷157亿，吞下四川环球世纪和时代环球51%的股权。

　　只是所有这些人情，在融创倒塌之际全都成了刺向他的大大小小的长矛。2021年广西楼市急转直下，融创高价买回来的彰泰项目，还没上桌，就已经凉透。

　　而让人唏嘘的是，从高峰坠落低谷，起落数次的孙宏斌，仍无比在乎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。

　　得知自己是王健林甩卖文旅项目的第一约谈人时，孙宏斌很有爽感，这一方面印证了柳传志多年前对他“一眼把行业看到底”的判断。另一方面，项目优质如万达文旅，谁都会接，但王健林先找的是他，“这就是信任”。

　　江湖规矩塑造了王石和孙宏斌，时代轰隆向前，对江湖规矩的坚持，又让他们在周期的变化里茫然无措，迷失在了江湖。

　　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，“名门之后”的王石常给人优雅规矩的形象，而高举高打的孙宏斌，更像是个“野蛮人”。

　　王石曾在办公室挂一画像：一头猛虎气势汹汹地冲向山下。加之王石性格爆裂，由此得名“王老虎”。“王老虎”说话不留情面，甚至尖酸刻薄，将员工骂哭更是常事，巅峰时期甚至单手击碎办公桌上的玻璃。《万科周刊》有云，王石发火，脸色“像猪肝一样。”

　　至于孙宏斌，他并不狂野，大多数时候并无太多存在感。他习惯坐在角落观察或是倾听，总是表现出恰当的礼数——和人握手总是认真有力，喝酒会看着对方，问清对方名字后一饮而尽。

　　相较于王石式的一帆风顺，孙宏斌的生命线更加跌宕起伏，从年少有为到身陷囹圄，柳传志教给他最重要的一课，是“学会输”。

　　顺境里的孙宏斌，留在镜头里的永远是飞扬的侧影：“顺驰终将成为参天大树”，“要超过在座的诸位，包括王总（王石）”，“融创永远领先同行半年”。

　　而逆境里的孙宏斌，能把一切光环抛之脑后，将自己无缝嵌入输家的角色，灰头土脸地与企业共进退。

　　2022年5月，融创暴雷，彼时的孙宏斌将4.5亿美元自有资金，以无息借款的形式提供给融创使用，将自己与融创的战车牢牢捆绑。

　　不只从自己账户掏钱，他还亲自下场找钱，再舍不得的项目也被他摆上货架7折出手，他甚至给手下下达了“找钱”的KPI，在不少投资人眼里，“融创是我接触过最积极、最努力的房企。”

　　但接受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，从纽约帝国大厦底下到屋顶，需要一个钟头，从屋顶跳下来，只要8.8秒。

　　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转瞬之间的落差，更不是所有人都像《繁花》里的宝总那样，能用平静的口吻说出自己当“阿宝”还是“宝总”都可以。

　　在地产这个行当尤甚，当财富和名声如旋涡一般聚拢，又如潮水一般消散之际，身处其中的人，很难同步完成从赢家到输家的身份转变。

　　王石更接受不了输，这是一个和员工打桥牌必须要一直打到自己赢为止的人；这是一个到了70岁不着手准备写回忆录，反倒要花式证明自己还没老的人；这是一个时至今日都固执地把万科放在前面，将“万宝之争”视作一场“大赢”的人。

　　注意，接受输和认输是两个概念。认输意味着躺平，而接受输意味着拥有收拾旧山河，重头再来的底气，能将自己的状态从万众仰慕切换至卧薪尝胆。在一个强周期行业，能接受输，才有底气赢。

　　就像20多年前，王石质疑顺驰“不可能这么快超过万科，要注意控制风险”时，孙宏斌回应的那样：

　　企业家的成功能被人记取和传颂，只有一种可能，那就是：他所一手缔造的企业仍然在创造奇迹......也正是这种特征，构成了企业家不幸的宿命，除非退出舞台，否则永远不能以成功来定义。”

　　但他又不符合普遍认知中失败的定义：他从未真正出局，从联想到顺驰到融创，从阶下囚到首富到穷光蛋，他一次次站在悬崖边，又一次次顽强地、步履蹒跚地重回聚光灯下，像不死鸟，像金庸笔下被托付大任的主角。

　　正常人会享受劫后余生的平静，但孙宏斌讨厌平静，这个听交响乐能听睡着的人，认为“工作就是最大的快乐”。

　　某种程度上他的回归的确不同凡响：融创上海壹号院在今年8月狂揽220亿，拿下全国单盘销冠；11月，旗下代建品牌而今管理，中标了一个南昌一个烂尾十年的项目，孙宏斌要把它做成地标性豪宅。

　　楼市的巨浪汹涌起伏，功成身退的太少，半途身亡的太多，在高光和低谷里反复横跳的，只有孙宏斌一人。这样的稀缺物种，似乎并不适合被局限在成败的二象性里。

　　也许他自己早已给出了衡量标尺：“所谓的成了败了又怎么样呢。活的精彩，值了。”

　　这也许是孙宏斌比王石更早上岸的原因，他还带着融创四处征伐，还有未竟的光荣与梦想，但他又如此通透。

　　被江湖规矩牵绊大半生之后，这也许是摆脱规矩的唯一解法，也是让自我不再迷失的最终答案。